經濟壓倒一切—-從政府削減公共開支中的經濟論述說起
經濟壓倒一切
從政府削減公共開支中的經濟論述說起
Greatime
在一國兩制的設定下,香港被定性為資本主義社會(政治上的論述)。加上經濟學論述主導社會主流,自由經濟發展和私有產權成為最高指導原則,工會和弱勢團體的訴求被斥為福利社會的“幻想”,屈服在官方、商人、經濟學者的所謂經濟“現實”之下。本文便嘗試借關於政府削減公共開支的事件, 探討經濟學論述主導社會的問題與反思。
背景
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自一九九八至一九九九年度開始,財政出現經營赤字,在零四至零五年度政府財政預算案中提出,由九八至九九年度至零四至零五年度七年中,有六年出現綜合赤字。而特區政府聲稱在回歸後的公共開支每年平均有5%的增長率,高於經濟增長率。
故此政府決心要削減公共開支,以” 大市場,小政府”, “先節流,後開源”的目標,要在零八至零九年度達致收支平衡,並且控制公共開支在本地生產總值的20%或以下。在零三至零四年度的財政預算案中,更建議削減社會保障援助金11%,滅赤以保香港的經濟力量 ,以祈持續香港經濟發展的奇績。引起社會各界極大回響,多番討論。並掀起經濟主導論述和非主流論述之爭。
削減公共開支的經濟理據與論述
經濟學論述乃建基於一些經濟學理論與假設。接下來我會嘗試分析削減公共開支的經濟學理論、假設與由此引伸出來的經濟學論述。
削減公共開支可助經濟發展,市場一定比政府有效率的假設
政府在教育,醫療,社會福利等的大量開支是干預市場的行為,在市場比政府有效率的假設下,政府提供的公共服務是相對沒有效率的。而且要承擔公共開支,便要加稅,加稅會導致生活水平下過。以瑞典為例,瑞典為世界知名的福利國家,以極高稅率維持公共開支,以至市場物品的價格高而且種類少。
由此引伸出來的經濟論述便是香港政府的公共開支過鉅,不單干預市場,使效率下降,損害香港自由經濟的優勢,以教育為例,香港每位大學生每年的政府津貼學費為二十萬餘,學生自己出四萬餘,合共二十四萬餘,以同樣的大學教育水平比較,美國的私立大學收費不到一半 ,可見香港公共教育開支沒有效率。
在官方經濟論述中,更聲稱巨大的公共開支,更使政府有加稅壓力,如果不解決財赤問題,便會削弱投資環境,影響香港競爭力,為了長遠持續發展經濟,政府把加稅和削減公共開支放在天平的兩邊,只可任擇其一。在經濟發展的路上,不分貧富都要共同擔。
誘因,自私理性的假設
經濟學假設人是理性自私的動物,會為自己作成本利益的分析,尋求最大利潤。當人發覺可以不用付出而享有政府緩助的收入,便會減低工作誘因,因而選擇依賴政府的緩助,所以援助等如鼓勵失業。經濟學家張五常批評香港福利政策時舉了這麼一個例子:你在街上見到一個女人抱著一個五歲大的孩子行乞,即使你有很多錢,也會不想鼓勵這樣的行為,因為那個女人可以工作,應該工作,但她選擇行乞為業 。這樣的行為是不值得鼓勵的,暗示不應該給錢。
由此引伸出來的經濟論述便是香港政府不斷宣傳,甚至有官員公開表示綜援養懶人的論調,認為綜援家庭月入過萬,比外出工作更好,使部分失業人士喪失工作誘因,寧依賴政府救濟,也不願意自食其力。甚至暗示領綜援人士為社會的依賴者、寄生蟲。
資源競爭的理論
在經濟學的角度,資源是稀少的,所以在使用同一資源的使用者之間,存在資源競爭的問題。由此引伸出來的經濟論述, 便是政府否認為金錢而放棄有需要人士的福利,而美其名為在有需要人士之間,作出更好的資源分配。也就是說,在政府的論述下,是有需要人士和有需要人士在爭奪資源,甚至是有需要人士和一般市民爭奪資源。把政府與市民間的矛盾,轉為市民和有需要人士的矛盾。
香港人普遍接受經濟論述的原因
香港大學 [市民最關注的問題(14/12/2004)] 民意調查顯示,63%被訪市民表示最關心經濟問題,25%表示最關心社會問題,而表示最關心政治問題的,只佔5% 。這調查表達了經濟在市民心目中的份量,經濟論述既直接關乎香港市民最基本、最切身也最關心的經濟問題,香港人容易接受經濟論述也變得理所當然了。
上述簡化的解釋其實包含了兩個問題:第一,市民為何會高度關心經濟問題,第二,市民為何會理所當然地輕易接受主流經濟論述。
關於第一個問題,這關乎歴史與文化想像的問題。首先是小漁村發展成大都會的想像,自少香港人就被教育香港之所以能由當日“荒涼”的小漁村發展成今天“繁華”的 大都會,全歸功於工商業經濟的發展,於是,成就今天的香港,工商業經濟發展成了唯一的功臣,而大都會的想像,也變成了香港唯一的特色。這種偏狹而普遍的論述使到經濟成為香港人自我認同、自我定位的中心。而在歷史方面,在一九四九年前後湧來香港的難民,奠基了香港經濟的起飛,他們經歷過戰亂,明白世事無常,只希望得到溫飽和穩定,故此對自身的經濟利益相當重視。加上殖民政府早期並沒有給予香港人參與決策公共事務的權利,在政治體制上的無力感,更使香港人把精神放在經濟利益上。這種價值觀,構成了香港人的主流思想。這做成市民高度關心經濟發展問題而對其他問題相對冷漠。
至於第二個問題,便是香港教育文化的問題。香港一向實行填鴨式教育,卻來不鼓勵批判性思考,加上香港教育臣服於經濟掛帥的想像,一向注重現實的理商而輕慢文科,造成人文素質修養不足,並培養出不經思考盲目從衆的羊群心理,對官方、媒體所宣揚的主流思想,不加以批判思考便全盤接受。故此偏狹的主流經濟論述的輕易被香港人所接受。
經濟學論述主流化的影響—侵蝕小眾發聲空間
偏狹的主流經濟論述是官方所努力推廣的,其推廣功具之一便是官方語言,而官方宣傳機器對官方語言的操作也越來越純熟,邵家臻在字謔香港中說明了官方語言的建構:官方機器建構官方語言,並賦與合法地位,是官方語言變成一般化的生活語言,甚至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進行潛移默化,加強羊群心理、 “人講你講”的從眾心態。並且利用非官方的代表去說官方語言 ,例如經濟學家等專家的 “專業”論述,使得官方的論述權威化。一些流行的語言,綜援養懶人、非技術工人、結構性赤字、資源增值、知識型經濟、新公共政策等,便是這樣深入民心,成為普遍的用語,進而宰控人心。於是乎,官方民間開始同聲同氣。
本來面對只是自上而下壓迫的官方論述,異見者可從民間找尋發聲空間。但近年來官方語言開始透過非官方代表和日常用語的建構,製造出越趨統一的官方和民間論述,開始侵蝕民間發聲空間,雖然官方並沒有利用行政手段握殺非主流論述的空間,但強大統一的官方和民間主流論述使異見者日趨邊緣化,和被標籤化,例如反對削減公共開支的工會和弱勢社群被加上”追求福利社會” “政治幻想” “既得利益者” “不顧大局” 等標籤便是一個好例子。巨大的社會輿論壓力排擠了非主流論述,小眾的聲音被大眾的論述所迫,發聲空間被侵蝕。另一方面,由於並非官方打倒民意,而是官方加民意打倒另一些民意,各社群之間的矛盾於是乎加劇。
聽聽另一種聲音 — 經濟學論述的誤導、盲點與反思
天生自私?
如前所說,經濟學論述源自經濟學假設,經濟學假設人是理性自私的,故此當綜援收入高於工作收入時,人便會選擇依賴政府。但經濟學的自私假設祇是假設,事實上有很多有需要人士寧願幹著擔四千元的工作也不願意領綜援,或者失業時迫不得已申請綜緩,但一有工作便立即停止,那是因為他們的自尊與道德情操使他們想把資源留給有需要的人。經濟學的自私假設從根本上就忽略了人性美好的一面。故此建基於這一假設的削減公共開支的經濟論述也是偏狹的。
數字遊戲?
而且,張超雄博士指出要量度市民對綜援的依賴程度,應該看失業綜援的領取率,也就是失業人口與失業綜援個案數目的比例。而在過往數年,失業綜援的領取率是相當穩定的,可見綜援養懶人的論調是不成立的。在另一方面,政府所謂綜援家庭月入過萬,其實祇是數字遊戲,其中包括有上限實報實銷的津貼,健全四人家庭綜援標準金額,只有4 , 836元,每人每月只有1 , 290元,而且綜援收入高於工作收入,非因綜援太高,實乃工作收入太低 ,政府乃「出口術」誤導公眾也。事實上,綜合援助金的金額僅夠綜援人士家庭維持最基本生活開支。城市大學的黃洪和李劍明的研究指出貧窮線為3 , 750元 ,可見綜援金實非太高,僅夠糊口而矣。由此可見削減公共開支會使綜援人士的生活捉襟見肘,百上加斤。
天平的兩邊
而另一方面,政府所謂有需要人士和市民爭奪資源,也是一個蓄意誤導的論述。因為在實際上,在香港這麼一個富庶的城市,資源的競爭並不像政府所說的那麼緊張,政府把有需要人士和市民放在對立面上,原因並不是因為沒有資源,而是因為政府把資源放在其他方面。許寶強教授曾在「富裕中的貧乏」一書中指出:香港政府在一九九八年的施政報告中,曾堤出會拿出一百億元用來興建科學園,和設立創新及技術基金等。這筆開支已足可以使當年接受綜援的人口增加一倍。董建華在報告中談到綜援開支,提出政府仍需審慎理財,確保資源妥善運用,而且用得其所。但在倡議高科技的發展時,他卻說為了香港未來的發展,這方面的投資是必要的。但英國的經驗告訴我們,政府投資科學園所投放的資源,很大程度上只變成了一小撮精英和跨國企業的免費午餐。更甚的,高科技科學園最終只加劇了所在地的貧富差距,並成為地產商的投資樂園 。可知投資科學院並非一個很保險的投資項目。由此可見,真正的問題是政府不肯投放資源,而不是資源短缺,天平的兩邊,從來就不是有需要人士和市民,而是政府的投機性開支,和公共開支的取捨。
再深一層的思考 —經濟發展是唯一的出路?
在未來經濟發展之名下,數百億的投機性開支隨手批出,而為了節省政府經常性開支的1%,卻和社會上最貧窮的人們斤斤計較。經濟發展真的那麼重要嗎?重要得要犧牲弱勢團體?有人說為了改善人民生活,犧牲少數人的利益是必要的。但經濟發展真的是唯一改善人民生活的方法嗎?犧牲弱勢社群又是否別無他法?經濟增長率到底代表了什麼?它能反映出生活質素嗎?它能夠反映出幸福嗎?他能告訴你在這個城市裏有多少人三餐不繼嗎?在貧富懸殊的社會裏,經濟增長只代表了一小撮最富有的人變得更加富了,經濟增長的果實從來被一小撮人霸佔,削減公共開支所節省的,都落在那一小撮人手上。在激烈的經濟發展競爭中被淘汰一群,也就是所謂的低技術工人,不單生活頓成問題,領取綜緩更被冠以寄生蟲之名,受盡冷眼嘲笑,社會被割裂成一個又一個分裂的群體,彼此互相競爭,無一刻止息,那能算是幸福嗎?經濟發展被視為唯一改善人民生活的方法,也是唯一成功的標準。這樣的社會,能算是幸福嗎?龍應台質疑「中環價值」,許寶強教授對發展的迷思,都是對這唯一成功的標準的反思。社會的進步應該是指人民生活得幸福了,能做自已想做的事,也有餘閒享受生活,身體有充足的休息,心靈也得到平靜。但,這些幸福,經濟發展能帶給我們嗎?我們不能做自已想做的事,只能做能增強競爭力,能讓我們在弱肉強食的社會中生存下去的事,整天被工作鎖住,假日只想在家睡覺,每天加班,加上競爭劇烈,工作壓力大,長期失眠淺睡,每天害怕被人淘汰,心理長期垃緊,身心俱疲。一間藥廠委託在香港進行的調查顯示,約百分之十六被訪者受長期失眠困擾,由此堆斷,香港有逾百萬人失眠 。
日拼夜拼,也只是為了在經濟發展中分一杯羹,賺多些錢,但是,錢能買得到快樂嗎?常見的經濟論述說,收入的增加可以讓人們滿足更多需求,而得到滿足的需求。而且有錢就可以有更多選擇,從經濟學家的角度,人們的選擇餘地越大,快樂程度越高。用20元你可以去飯堂買油雞飯或燒鴨飯等,而如果只有10元,那麼你只能買特價三星飯。故此,可以選擇的越多,人越快樂。這是真的嗎?據中廣新聞報導,歐洲一個研究機構對全球六十九個國家,進行快樂指數調查,結果發現非洲國家奈及利亞人民最快樂 。《福布斯》雜誌的一個報告指出,被財富雜誌評為美國首富的4百個人中,他們的快樂指數平均是5.8 ( 7是最高分),居住在寒冷的北格陵蘭島的因紐特人,他們的快樂指數也是5.8,肯雅的遊牧民族馬賽人,他們生活在草棚,沒有水電,他們的快樂指數也一樣是5.8 。而香港呢?香港城市大學與香港電台第一台合辦的「你活得開心嗎?」開心指數調查2004 ,以10分為滿分,香港人的平均開心指數只有7.24,低於馬賽人、紐特人。可見幸福快樂和經濟發展並沒有直接關係。人們的需求是層層遽進的,經濟發展金錢利益只能滿足基本的生活需要,但人們在滿足了基本生活的層次後,還會渴望更高層次,例如對價值層的高等價值(如真、善、美等) 的追求 。
經濟論述只關心了最基本生活的層次,故此並不完整。而經濟發展也並不能為香港人帶來真正的滿足,為了經濟發展而剝削窮人更是無益的行為。削減公共開支一方面使有需要人士連最基本生活的層次也不能滿足,另一方面經濟掛帥的論述同時也使香港人終日疲於奔命,為口奔馳。為了一個無需要超額完成的目標使自己和有需要人士都受苦,所謂的共同擔,發展經濟,可說是損人不利己。
問題不在經濟學上
我雖然在上文指出了在削減公共開支的問題上,經濟學論述的一些誤導與盲點,但我其實無意否定經濟學的理論,因為經濟學的理論本來只是分析的經驗與工具,「假設」只是為了方便分析和研究,客觀說出事實的一部分,這並沒有錯,例如人性理性自私的假設,的確解釋了世界大部分經濟行為;資源競爭也是人類長久以來面對的問題。貴為社會科學之后的經濟學,理論經過千錘百鍊,又豈會錯漏百出?
真正有問題的,是經濟學論述,經濟學祇是一門社會科學,但經過官方、媒體的解讀後,便會因應各方不同的立場而出現扭曲、誤導、偏好和偏差:一個思想,各自表述。
而更有問題的,是主流化的經濟學論述,經濟學論述已有了偏差,再在主流化的過程中,被簡單化,極端化和二元化,結果,主流化後的經濟學論述已經偏離經濟學的本源了。例如現在每個人都高舉自由經濟,把所有的政府干預都被貶為計劃經濟,公共開支更被視為社會主義計劃經濟的突徵,故此公共開支有如洪水猛獸,非削不可。但張五常曾億述高舉自由經濟而名滿天下的佛利民曾經對他說:「計劃嗎?當然要有。沒有計畫怎可以推行市場經濟呢?」 可見所謂政府干預市場便一定沒有效率的論調,即使在經濟學上也站不住腳。
如果主流化後的經濟學論述,透過掌有最大權力的官方機器以官方語言大力宣傳,問題就更大了。被歪曲的經濟學理論不但被利用作官方論述的根據,更被真理化,作為工具的假設有為真理,在官方和經濟學家吹噓下成為香港社會唯一的指導原則,把經濟理論應用在所有範疇上,福利如是,教育如是,文化發展也如是,否定一切其他原則,在自由經濟的大旗下號令天下莫敢不從,相對壓迫了其他聲音。反對削減公共開支的工會和弱勢團體被視為不顧大局便是好例子。
總結
政府削減公共開支的經濟學論述是偏狹的,而且經濟發展也並非香港的唯一出路,經濟學論述的最大問題是被過度主流化了,過於一致的官方與民間主流論述威脅到其他非主流論述的生存空間。
參考資料
「富裕中的貪乏」許寶強
《泠靜看世界》張五常
《人生的意義》殷海光
「綜援非過高工資實太低」「何苦為省1%開支 向弱者開刀」 張超雄
「官方語言的建構與解構」 《字謔香港》 邵家臻
「你活得開心嗎?」開心指數調查2004 香港城市大學應用社會科學系與香港電台第一台合辦
《福布斯》:美國富豪與因紐特人一樣快樂 http://info.news.hc360.com/html/001/002/003/013/64110.htm
大紀元10月2日報導 全球幸福指數調查 奈及利亞人最快樂http://www.epochtimes.com/gb/3/10/3/n387196.htm
逾百萬港人長期失眠http://www.healthno1.com/articles/information/html/ex20010221a.htm
《 市民對現狀的滿意程度 People’s Satisfaction with Current Conditions 14/12/2004》香港大學民意研究計劃 http://hkupop.hku.hk/
2003-04及 2004-05年度財政預算案
http://www.budget.gov.hk/2003/chi/highlight.htm
http://www.budget.gov.hk/2004/chi/highlights.htm

heiheihei
Comment by heihei — May 10, 2005 @ 4:33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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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 by Раскрутка сайтов — June 3, 2007 @ 10:41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