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來家國—-漫談《最後的貴族》
五十年來家國—-漫談《最後的貴族》
Greatime
開首
“曾經,最珍貴…..的個人活動,便是回憶。因為它是比日記或書信更加穩妥的保存社會真實的辦法。許多人受到傷害………抹去了對往事的真切記憶。於是,歷史…..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被改寫。這樣的“記憶”就像手握沙子一樣,很快從指縫裏流掉。”
“我這輩子,經歷了天堂、地獄、人間三部曲,充其量不過是一場孤單的人生,沒有什麼意義和價值。”
“寂靜的我獨坐……提筆則更是淚流不止……已成疾。因為,一個平淡的詞語,常包藏著無數寒夜裏的心悸。我想,能夠悲傷也是一種權利。”
節錄自章詒和《最後的貴族》自序
當我在章詒和《最後的貴族》自序中讀到「我這輩子,經歷了天堂、地獄、人間三部曲,充其量不過是一場孤單的人生,沒有什麼意義和價值。」時,不禁掩卷浩嘆,心中感慨,落淚而不自知。無可否認,最後的貴族一書,尤其這篇序言是我讀過最好的作品之一。我自懂事開始,便從母親口中聽了許多中國自一九四九年後的人和事(母親是經歷了建國以來政治運動的人),對母親的心情,母親傷痛的回憶,一直無法完全理解:為何要對年幼的我喋喋不休?為何對政治,對人情毫不信任?看了章詒和的自序,心中泛起的,卻是母親的影子。原本以為千言萬語也說不清的那個年代,那個我外公和母親的年代,短短一篇自序,卻讓我碰觸了當時人的內心—-或者說—-我母親的內心。
權力與抵抗
在自序中章詒和寫出了國家機器如何運用權力,改寫歷史甚至虛構記憶,面對著連回憶也能篡改的力量,個人所能做的抵抗,也只保存自己的回億,把屬於自己的記憶保留下來。這大慨也是作者寫《最後的貴族》一書的原因,留下自己親歷的歷史,作為對權力的抵抗,也為了尋找繼續生存的力量—作者保存了自己 「悲傷的權利」,縱使悲傷,決不忘記,不能忘記,也不忍忘記,若然忘記了,那些親切可敬的人們也就永遠死去了—–他們所經歴的,所代表的那一段歴史的真實也會永遠埋沒在官方歴史中——作者不忍,也不甘。
作者以受害者、倖存者的身份對控制國家機器的官方作出控訴,正如她在書中所說:「共產黨虧欠了我章家兩代人。我不背叛這個政權,就算對得起他們。」(p.162)《最後的貴族》書中所述之人,所錄之事,大多都是對權力的控訴。張伯駒也好,康同璧羅儀鳳也罷,都是該受尊敬的人遭受侮辱。他們當中有些人或許也有遭人詬病的缺點,如四處留情的羅隆基,但他們都堪稱才德俱備之文人雅士。縱使有錯,套用英國前首相戴卓爾夫人的一句話:「所施的刑罰與所犯的罪行絕不相稱。」—-這已是最保守的說法了—-假如你把追求獨立思考稱為「罪行」的話。作者就是這樣透過記錄才德俱備的人在那個時代如何被折磨,表現出她自己對那個「地獄」的憤怒。
大右派的女兒—口述歷史
這是中國第一大右派的女兒章詒和的口述歷史,口述歷史不一定全面,有時甚至很片面。例如作者章詒和在 “斯人寂寞”一文中,對周穎頗有批評之意,描寫其被大力拯救聶紺弩的朱靜芳指其 “忘恩負義,過河拆橋(p.258)” 不言朱靜芳之功,但姚錫佩在 “為周穎辨正——讀章詒和文後”一文中 ,卻指周穎實乃遵守與朱靜芳 “要求紺弩夫婦對楊、彭二人相救之事絕對保密”的諾言,才不公開言謝。又有章詒和在文中提到1986年聶紺弩先生病逝,周穎沒有寄來訃告和參加追悼會的通知一事(p.297),姚錫佩卻說李健生(章詒和母)之名在追悼會的名單之上。當中怕有溝通問題,姚錫佩在其專文中列舉了許多和章詒和回憶中不同的「事實」。但口述歷史不因其對所見所述事物角度認知所歷不同而損其價值。因為口述歷史不必全面,也不可能全面,只是必須真實,決不能虛構,這樣便足夠。口述歷史本來就是一個人的歷史,不是多數人的歷史,這裏我引用子非魚的說法: 「不是旁觀,也不是見証,那是親歷!」 就此而言,章詒和的口述歷史在補充那一個「失憶」的年代的歷史空白中顯得彌足珍貴。
中國一九五七的人們
章詒和在《最後的貴族》一書中寫了六篇億述故人的文章,分別為 “正在有情無思間——史良側影”, “兩片落葉,偶爾吹在一起——儲安平與父親的合影”, “君子之交——張伯駒夫婦與我父母交往之疊影”,”最後的貴族——康同璧母女之印象”,”斯人寂寞——聶紺弩晚年片斷”,”一片青山了此身——羅隆基素描”。寫活了「吃掉良心」的史良,看到一代法學家在一九五七年前後的轉變,怎不叫人惋惜?讀到儲安平黨天下之言,方驚覺今天中國所謂挑戰禁忌的言論,五十年前已經有人說了,可惜的是禁忌始終如一。再閱至張伯駒夫婦貢獻一切卻連受良好醫療的機會也沒有,耳邊響起的,是路見不平者的呼叫。讀到聶紺弩夫婦,明白了何謂書生狂氣。羅隆基則叫人又愛又恨,愛其才氣,恨其風流。最後是「最後的貴族」:康同璧母女,讀過她們的故事,聯想到的,卻是獨自進餐仍盛裝以待的王爾德,明白「貴族」的精神文明是可以不受物質貧乏影響的,「貴族」的精神是自我的提升與尊重。書中作者引述儲安平在《英國采風錄》所言:「英國人以為一個真正的君子是一個真正高貴的人。正直、不偏私、不畏難,甚至能為他人而犧牲自己。他不僅是一個有榮譽的人,並且是一個有良知的人。(p.185)」可謂康同璧母女的寫照。
這樣的人們,代表的,是中共建國後對新中國有理想的高級知識份子,連章詒和在內,受中國傳統和自由主義薰陶,主張獨立思考和文明生活,對東西文化相容並蓄,且對新生中國抱有建立理想國度的希冀——這樣的人們,可以說是和共產黨所宣揚專政、革命的思想在先天上便有衝突(康同璧自言其生活原則是–有難同當,有福同享。章伯鈞讚之曰:「康同壁不說解放全人類,卻從救一個人開始。」(p.184)這和共產黨解放世界的宣言可謂一有趣的對比)。故此,被毛澤東以「大鳴大放」「陽謀」利用其對建立理想國度的希冀,「引蛇出洞」然後一舉殲之也是可預見的悲劇。他們的遭遇,可說是中國共產黨以國家機器強迫推銷其意識形態的證據。他們的失意,代表「舊德」的沒落,代表數十年來中國高級知識份子兼容中西,所建立起初步的自由民主法治的文明文化價值觀,被二元化的激進主義所取替,從鳴放至反右到文化大革命,他們失意的過程便是兩種主義興替的過程,也可以說,他們失意的過程,乃是中國共產黨專制政體日漸成熟完備的發展過程。
免於恐懼的自由
《最後的貴族》國內版名為《往事並不如煙》,雖然國內版的名字更能表現作者本意,但可惜國內版被刪改甚多 ,甚至連章詒和的編輯也對作者說: 「對不起,章大姐,稿子被砍得遍體鱗傷,你就別看了。」 黃河清引述康橋對章詒和《往事並不如煙》的大陸、香港不同版本說:「這些……主編、編輯人員他們的思想本來就被那個圈套禁錮在那裏動不了,……他們則非常怕,儘量刪節,不讓它們出來。……在許多情況下,大陸編輯刪減文章並不代表著他真實的思想。……正式的出刊的時候……怕踩到地雷,……甚麼真話都可以不說,甚麼假話都可以說。」 黃河清言之曰「時隔三十餘年,事竟一模一樣!深入骨髓的怕!」
我想起了昂山素姬的名句 「使人腐化的,不是權力,而是恐懼。支配權力者,因恐懼失去權力而腐化;為權力所支配者,亦因其對權力之鞭的恐懼而腐化…….恐懼不僅壓制了所有明辨是非的心,而且慢慢將它摧毀。」 恐懼使人腐化,尤其是當恐懼往往會變成事實的時侯。(《往事並不如煙》在國內出版後被禁。編輯的恐懼成真了。)
因為恐懼,所以腐化。反右始於1957年,《最後的貴族》初版一刷是在2004年,時隔四十七年的時空由恐懼所相連。四十八年前章詒和親歷了恐懼如何令人腐化,使人為了「對權力之鞭的恐懼」而屈服,出賣至親好友。史良乃一代奇女子,作者對其多有景仰,甚至說「我啥時能變得有點像史良就好了(p.2)」,於拒絕和蘇聯專家照相一事中,作者說:「我雖未遇一個偉大的聖賢人物,但我面前的這個女人,確讓我感受到有容、有執和有敬。(p.11)」。但到了反右之時,史良變了另一個人,主動批鬥章伯鈞,撰文 「要求民盟中央表明態度劃清界限,質問章伯鈞是不是也有兩套做法(p.19) 」。故此作者把史良分為二人:一九五七年前的女君子,一九五七年後的反右先鋒。又如浦熙修,是與羅隆基同居10載的女友。反右時以 「讓這所謂的親密的朋友關系丟進茅坑去吧!….警告羅隆基,你永遠不要想利用我了! ……羅隆基的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陰謀是一貫的,…….他的骨頭燒成灰,就是剩下來的灰末渣滓也都是反黨反社會主義的。(p.318)」決絕批鬥羅隆基,讓羅隆基傷透了心。
史良也好,浦熙修也好,許許多多反右運動中變臉的人,難道都是天生腦後有反骨?史良為歷史上著名“七君子”之一,曾被國民黨逮捕;浦熙修是享有盛名的 “浦氏三姐妹” 之一,算是素有風骨的高級知識份子,但反右風潮一到,恐懼便攝取了人心。史良(可能)害怕被鬥(她最後還是被鬥了),(可能)想保有權位,所以出賣多年知交好友章伯鈞、舊情人羅隆基。還是章伯鈞瞭解史良,他說 “我相信,史良發言之前是一夜未眠,因為她在決定開口以前,先要吃掉良心。(p.20)”
恐懼也導致軟弱,在 “一片青山了此身——羅隆基素描”中,羅隆基傷感地說﹕「浦熙修為了自己生,不惜要我死呀!把床笫之語,也當做政治言論,拿到大會上去揭發………可以講,是條條致命呀!」 但章伯鈞開解他道﹕「努生(羅隆基),首先是你連累了她,再加上來自外部的許多壓力,她才迫不得已同你翻臉。我想,她的心裏並不好過。」(p.343)尹慧瑉在《《往事並不如煙》瑜中有瑕》 一文中所言印證了章伯鈞的想法 「她(浦熙修)後來反右時所受的極大的壓力(不但來自政治領袖之“欽點”,來自應和的群眾之洶洶,也來自家庭親人之“關心”)………已經能幹不起來,成了一個四面楚歌、無所措手足的弱女子了,在愛情問題上,她因羅隆基之濫情也產生了絕望的氣憤。因此,在“揭發”時無理性地胡言亂語。」在四方而來的壓力下,浦熙修屈服了,和史良一樣,她連沈默和見死不救這些獨善其身的權利也沒有,因為 「在中國,自上個世紀四十年代毛澤東發表了《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以後,作家、藝術家除了成為革命的“螺絲釘”以外,還必須成為“歌手”、“戰士”。沈默都是不可以的,因為沈默被視為消極對抗、心懷敵意。」(章詒和) 。殷海光在「人生的意義」 一文中說 “當生活因困難而被迫放棄若干原則 時,必須盡可能作「道 德 的 抗 戰」,把道德領土放棄得愈少愈好,而且要存 心 待機「收復道德失地」。”但在中國,卻連「收復道德失地」的空間也沒有。因為恐懼而自保,要自保就要出賣他人,一層一層,恐懼如雪球般越滾越大。一個人的恐懼(毛澤東恐懼失去權位)帶起了千千萬萬人的恐懼,一個人的恐懼只是心理變化,百千人的恐懼卻變成了製做萬萬人的恐懼的力量。恐懼超越了現實—終於使恐懼者所恐懼的「現實」(害怕被鬥)成為了真正的「現實」(鬥人成風,最後甚至連鬥人者自己也被鬥,吳唅便是好例子。),這便是群眾運動的可怕。由毛澤東所引起的恐怖自反右至文革,由一層又一層的恐懼推波助瀾下,終成海嘯,毀掉了一代的人。
半個世紀過去了,那在權力之鞭下屈服的恐懼依舊遊蕩在中華大地。編輯所為,和史良所作一般無二—–(可能)比較幸運的是—(或者)他們還不至於要出賣他人(天曉得在《往事並不如煙》被禁後,五十年前的歷史會否重演。)。這大概就是中國五十年來的進步吧!
尾聲
我近日看六四的紀錄片,說了些同情學生的說話,一位中囯交流生對我說:「若你在內地說這些話,會被人抓去關(大意)。」。另外一位中囯交流生跟我說共產黨員在交流過程中監視其他中囯交流生。無論他們所言是真是假(恐懼不一定有真憑實據),被抓的,被監視的恐懼的的確確發生在今天的中國,甚至於香港。我切實地感到了恐懼,一如我母親所經歷的,也一如章詒和所親歷的。五十年來家國,我們仍未得到免於恐懼的自由。
參考書目
《最後的貴族》章詒和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為周穎辨正——讀章詒和文後” 姚錫佩 香港信報
《英雄蔣彥永 巾幗章詒和》 黃河清
“《往事並不如煙》瑜中有瑕” 尹慧瑉
2004年10月30日章詒和獲得國際筆會寫作獎所作的答謝辭
《免於恐懼的自由》昂山素姬 1991
《往事並不如煙》:一個人的歷史 子非魚
網友整理《往事並不如煙》被刪部分http://www.boxun.com/hero/zhangyihe/16_1.shtml
“近看章詒和” 邢小群 批評第十二期
“人生的意義” 殷海光
“往事並不如煙 舊德也不精彩” 安替
“文人與政治─讀反右及文革期間政治對知識份子的摧折與毀滅” 昆布 PChome個人新聞台 http://mypaper.pchome.com.tw/news/bookseeker/
章詒和 最後的貴族 黃小黛 撰寫於2004年09月15日 http://www.islife.info/archives/cat_fbook.html
“朱學淵來稿:一群仙鶴飛過--有感章詒和女士的回憶” 朱學淵
“遙遠的絕響 讀章詒和《最後的貴族》” 馮遠理
章詒和訪談 “越是崎嶇越坦平——回憶我的父親章伯鈞” 章詒和
“歷史教授許紀霖評《往事並不如煙》” 許紀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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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 by Administrator — April 15, 2005 @ 7:23 am
(留個貓爪印先)
哈哈,那些說萱“夠份量”的人,應該來看看你。
我真的有看完這篇以及《印度的鄉村圖書館》。
這個味道好:
“因為,一個平淡的詞語,常包藏著無數寒夜裏的心悸。我想,能夠悲傷也是一種權利。”
“明白「貴族」的精神文明是可以不受物質貧乏影響的,「貴族」的精神是自我的提升與尊重。”
“當生活因困難而被迫放弃若干原則 時,必須盡可能作「道 德 的 抗 戰」,把道德領土放弃得愈少愈好,而且要存心待機「收復道德失地」。”
(更似以此証明真有看)消化中。再訪。
Comment by 布偶 — April 15, 2005 @ 3:21 pm
Comment by Administrator — May 10, 2005 @ 4:32 pm
come to my blog
Comment by heihei — May 10, 2005 @ 4:37 pm